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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如盛夏］ - [碎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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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如盛夏］
［０１］
时光就像电视广告里的牛乳沐浴乳滑过人的身体，然后它被搓成泡沫，冲进下水道。
我至今依旧记得两年前我遇到郑明予的那个夏天，以及茂密的香樟树下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那个笑容我一直记了很久，我想那真是一个好看的笑呢。
那时他剪了一个清爽的短发发型，穿了一件李宁的ＰＯＬＯ衫。他看见我便朝我走过来问：“同学，你是三班的么？”我点头，他便又问：“你知道成雨在哪么？”
我指了指篮球场，“她好像在那边看篮球吧。”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谢了”便往篮球场方向去了。我低下头恰好瞥见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题集。
那还是刚进高一的时候，九月份的天气却依旧热得像一个大火炉。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郑明予，那年已经读高二了，恰好每个星期一下午第三节同我们班一样是是上体育课。所以才会遇到他。现在想来，此后的一切仿佛就像这样一个意外，又或者说，这是上帝的一次预谋。
［０２］
之后，我与郑明予渐渐熟络。他那段时间常常会到班上来找成雨，有时候她不在，他便会过来和我闲聊几句，看样子是没忘记那天体育课上我帮了他一个小忙。他和我兴趣又颇为相似，便彼此交换了手机号码。
我以为他在追求成雨，便问他，“你是真的喜欢成雨，还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无聊了？”他倒笑了，“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跑跑腿，帮别人传情书的。”然后我也笑了，毫无芥蒂，恍惚间觉得再多的时光也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
星期一的体育课，他总会拉我一起去打球。我对篮球只有看的兴趣，往往对他说：“明予，你去打就好，我在一边看着就行。”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勉强我。我在场边看他抱着球上篮，或三分线投球，身姿越来越矫健，短发也开始变长；而我在秋冬来临之际也套上了外套，在场边读完了好几本小说，ＭＰ３里的歌也来来回回了不知道多少次。等到十一月天气冷得让人颤抖时，他也不再只穿一件球服去打篮球了，只是拉着我从食堂侧门溜进去，在老板娘的掩护下躲进一个小房间看电视、喝啤酒、吃零食，聊得不亦乐乎。而我们也总是忘记了时间，常常导致我出现在教室门口时第四堂课已经过了大半节。幸好第四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个性温和，她总会无奈地让我进教室。好几次我都听见她说：“Your English is well but I think you dislike English very much 。”全班同学都笑了，我也随他们一起讪讪地笑。
我坐到位置上后，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郑明予的信息：“我被骂了，你呢？”我迅速回过去，“我没事。对了，去剪头发吧，你长头发不好看。”他又说：“ＫＡＯ，我在罚站。不剪，我喜欢我现在的发型。”
我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在插科打诨间过去，每日聊聊天，听听音乐，静下来就做几页习题。可是我总是在预测未来这一方面没有什么天分，就好像郑明予问我成雨在哪的那次，我就觉得我和这个人不可能会有什么交集。
答案还是交给时间去揭晓。最后它证明我的猜测就和我藏在书包底层的数学试卷一样，错的一塌糊涂。
［０３］
高一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相比前几次学校组织的段考相差了一大截。父母、老师轮番在我耳边念叨，我却没有重视这件事，很快抛到了一边。在无比巨大的虚荣心作祟下，我答应了郑明予，和他一起去学吉他。
教我们吉他的老师是城里一个小有名气的乐队的队长，开了一间琴行，请了些专门的老师，教一些上学的孩子钢琴、古筝、长笛等等。他对我们说，有些人来学音乐是为了考级、比赛拿奖或者参加艺术高考，但真正喜欢音乐的就不会在乎这些。他又说，吉他声音很干净，我最喜欢吉他，也觉得它很适合你们。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再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是在看郑明予。
教吉他的老师叫迟路，我们每周来上两次课。他只有二十几岁，相处时间长了他也和我们一起玩闹。这样的关系不像师生反而像是朋友。后来我们练练吉他，他就同我们聊些有趣的事，说说笑话，还拿饮料给我们喝，有时是可乐，有时是雪碧。我们感到不好意思，就常常买奶茶带上去。
在我看来，迟路与郑明予相处得比与我要好很多。在他面前我总是感到拘束。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郑明予一样开朗、健谈。迟路对我总会很客气，而他却能和明予拌嘴到脸红脖子粗。也许我真的是郑明予说的“闷骚”吧。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次郑明予家。他的父母都在外工作，他独自在家，恰好在弹吉他。我靠着他在他房间的床边坐下。他把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没一会儿我就觉得冷了，捂紧了他床上的被单。郑明予在不断地弹《白桦林》，几遍下来我就跟着旋律唱。忘词的地方就乱哼哼。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上厕所，我就抱起他的吉他弹了几个和弦。由于疏于联系，换指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吉他上还留着他滚烫的温度。
然后他回了房间，我放下他的吉他，却一不小心把一边重重地磕在了床板上。我尴尬地看着他，连声道歉，他倒很坦然，说“没关系”，便将吉他塞进了琴包，又问我：“开学之后你还会去琴行学吉他么？”
我犹豫了，却反问他：“你还要去么？”他把吉他放回架子上，然后说：“当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只好沉默。他也没有要我立刻回答，于是我也舒了一口气。待了一会儿我就离开了，走在燥热无比的大街上，我突然想起几天前我妈拿着我的成绩单朝我说你还有闲工夫去弄这种东西，然后冲进我的房间把放在床头的吉他狠狠摔到地上的样子。我摸出手机给郑明予发了一条短信：“开学之后我就不去学吉他了。”我等了好久，却迟迟不见回复。
[０４]
开学之后我并没有收起玩心，反而愈演愈烈，常常和郑明予一起逃课出去。我时常会泛滥出罪恶感，觉得丢掉了假期里痛下的决定是件大错特错的事儿，却又会在下一秒迅速消失掉。那时我甚至会发短信给郑明予，“我们班的书呆子越来越多了，真搞不懂他们。”就这样。我一直混迹到了高二，郑明予也成了高三生。
我们常常逃课是去他家里，上网、看电视，听他弹吉他，我和着唱。他家中总是没有人，也不必担心什么。他还在坚持挤时间去上吉他课，我也发觉他弹得越来越好了，提升趋势几乎和我成绩的下降趋势相差无几。他最爱的就是那首《白桦林》，我问过他为什么总是弹这首曲子，他告诉我：“我喜欢这首歌的感觉。”
我发觉他的兴趣渐渐改变，不再常常打球，学业荒废得比我还厉害，我初见他时的那本厚重的数学题集也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停满了灰。他多数时间在弹吉他，有时也看一些小说。他的头发越来越长，刘海儿都遮住了眼睛。我看着他，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对郑明予说：“你去理一理头发吧。你这样不好。”他抱着吉他对我淡淡一笑，“不必了。”我兀得更加伤感，他的笑容和我初见他时的干净爽朗相去甚远。
有次下午是两节恼人的的数学课，我准备和郑明予一起逃课去新建的公园逛逛，到他们班却被告知他一个下午没来上课。我装作肚子痛，请假出了校门。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琴行楼下，我思忖着也有很久没有见过迟路了，便在便利商店买了些饮料带上去。
迟路见我来很惊讶，然后热情地邀我坐。他似乎有心事，几次欲言又止。我见他忧心忡忡，便说：“迟路，你就直说了吧。”他有些诧异，随即点点头，“明予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我疑惑，但没开口问，迟路又说：“早知道我就不会和他提这件事了。我那天无意间说起做音乐的人去北京发展机会比较大，郑明予听见便说不参加高考了，要辍学去北京……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哪知道他竟当真了！”
我离开琴行，心里突然感到害怕。我怕郑明予真的就这样走了，便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电话刚接通的那一刻，我突然看见我妈迎面朝我冲了过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手机掉在人行道上四分五裂。伴着耳鸣，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别人说你经常逃课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我的心一下子全被慌乱占据，不知该怎么办。
我以为她还会冲过来打我一巴掌或是对我一顿训斥，没想到她却蹲在我面前，开始小声地啜泣。走过的路人都瞥我们一眼，然后匆匆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挪着脚步走到我妈面前。我蹲下来，拉了拉她的袖口，“妈，我们回家吧。”
［０５］
我不知道郑明予是怎样说服他的父母，但他还是背着他的行李和吉他去了北京。
那时候是五月，我没有去火车站送他，但我想他都可以明白。从他走以后，我便不再有什么借口去逃避学习了。我最终也成了曾经的自己眼中的“书呆子”。我捡起丢弃了好久的课本、资料，却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到那首《白桦林》。
我的成绩一点点攀升上去，对此我不觉得欣喜也不觉得悲哀，但见到父母、老师脸上的笑，便也觉得欣慰。
进入高三之后，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大致是鼓励我，要我继续努力，说我总算长大了云云。我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应着，却在心里偷偷地笑，原来这也算是成长。
我不知道郑明予在北京过的怎么样，知道那天假期在街上碰见迟路时，他告诉我明予现在在一家酒吧弹吉他，虽然苦了些，但也算开心。我又去逛了逛书店，发现一本叫《时间箭》的小说。我毫不犹豫买了下来。我记得我听郑明予说过这本书，讲了一个时间倒流着的故事。只可惜我找了很久却一直没找到。
带着书回家，我刚看了个开头，就把它锁进了抽屉里。明予，从前你说喜欢这本书的名字，我却不忍看下去。我怕我会随时间倒流，回到和你呆在一起的那些岁月。
离高考还有１５０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快递公司运来的一个巨大包裹。我到家拆开那个包裹，看到那把被我撞在床板上撞出一个凹槽的吉他，我就知道，一定是郑明予。他在吉他背面贴了一个信封。我打开看，他说，他不再弹吉他了。他父母给他在上海找了一所学校，他决定好好过下去。他说：“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逃避，逃避成长，逃避高考，逃避青春。”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他终于剪短了头发，对着镜头温暖地笑，一如我初见他时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我对照片里的他笑，觉得无比幸福。原来这便是成长，也不过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
明予，前几日我偶然翻开一本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讲了一个学习认真、成绩好的转学生遭排挤的事。文章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话，我觉得实在像极了那时的我们。
“我们站在原地，沉迷于前方稍纵即逝的海市蜃楼，荒芜了一个个春夏秋冬。”
生活日复一日。我对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睡眼惺忪的自己挥动着手臂刷牙，而后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赶往学校。只是有些事情我不会忘掉。就像吉他上的凹槽，并不会被时间平复。关于你的记忆便是如此的印记。
明予，我多想写信告诉你，我把你的吉他锁进了橱子里，因为我还要继续奋斗下去。我们都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不会再在所谓的梦想、迷茫中执迷不悟。你看那时的的我们多傻，好像总想让时光在夏天停下来。
不过我没有这样做。因为你看见这些话也会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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